叙事护理①/冲破妄想的迷雾,穿透黑夜的光
发布时间:2026-01-19

恶意海洋与扁舟

涛涛十八岁,眼神里却住着一个更小的孩子。

病历上写着他“自幼不聪明,情绪不稳定,容易发脾气”。入院时,他沉默、懒散,耳边总萦绕着两种声音:一种是过去同学骂他的回响,一种是现在家人责备的幻听。他活在一个充满敌意的回声里,直到我们开始尝试,去听清回声之外的声音。

一天中午,我照常发药,看见涛涛低着头服下药片,一言不发地走回房间。他的背影蜷缩着,与窗外铺天盖地的光亮格格不入。

我轻轻推门进去。他正盘腿坐在床上,眼神垂落在空无一物的被单上。我感觉到了他心情不好,于是就上前希望可以帮他缓解心中的不快。

“涛涛,是不是心情不好?”

“哥,我感觉有点不开心。”他低声说,“吃饭的时候我对面的老太太把饭弄得到处都是,有点弄到我旁边了。”

原来,那只是一位记忆时常模糊的病友无心的举动。

:“你平时和她(老太太)关系怎么样?。”

涛涛:“平时她对我挺好的,有一次还把橘子给我吃。可能……是我太敏感了吧。”他说出这句话时,肩膀微微松了松。

敏感,这个词,成了我们对话里第一扇悄悄推开的窗。

涛涛的话匣子,渐渐打开。他说起小时候爷爷奶奶叫他“傻子”,说起初中时追着他欺负的小混混,说起哥哥打他、甚至用开水烫他的那个下午。

我仔细的倾听,他低着脑袋告诉我“哥,‘敏感’存在很长时间了,从我小时候开始,感觉有人对我不好的时候它就出现了,每次我都会很想发脾气。”

渐渐的,“敏感”就成为了他生活的中心,别人夸他聪明,他觉得是在讽刺;别人多看他一眼,他觉得是在嘲笑。于他而言仿佛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恶意海洋,他就像大海里的一叶扁舟,孤独且无助。
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:他所有的愤怒、所有的幻听、所有的“被害”,其实都是一个少年在茫茫恶意之海中,拼命划动的一只桨。虽然笨拙,虽然危险,但那是他唯一知道的、让自己不沉下去的方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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迷瘴中的裂痕

再次见到涛涛,是在几天后的傍晚。他坐在床边。我主动的与他建立了沟通,通过这些日子的聊天,他似乎也习惯了我这位听众。

他主动提起,之前因为护士要给他打包饭菜,他以为“他们不给我吃”,差点又发脾气。

“但后来他们解释了,”他说,“我就觉得……好像又不是那样。”

我注意到因为工作人员的及时解释,让他感觉这次“敏感”没有让他感受到恶意。

“那你认为家里人以前对你不好这件事会不会是个误会呢?你在和家里人出现这种问题的时候,有没有问过他们的想法呢?”

涛涛愣了一下,并没有接我的话。于是我继续进行尝试“奶奶平时对你怎么样?”

这一次他回答我了:“奶奶对我挺好的,都会给我买零食吃,也很关心我。”或许是回忆到奶奶平日对其的关心,本来牢不可破的城墙出现了一条裂痕“可能是误会吧。”

我看着他,轻声问:“那你觉得,以后‘敏感’出现的时候,如果先问一问别人的想法,听一听他们怎么说,会不会有帮助?”

他点了点头,很轻,但很肯定:“会。”

那一刻,“敏感”从一个无法控制的怪兽,开始变成一个可以对话的对象。我看见他脸上那种一贯的紧绷,出现了一丝柔软的裂缝。仿佛长久笼罩他的迷雾,终于被一缕微光凿开了一个小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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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忆中的阳光

出院前两天,我去看他。

他正坐在床边看电视,还没等我开口,就转过头来,朝我笑了。

“哥,你来啦。”

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自然,像突然卸下了一身看不见的铠甲。

“妈妈过两天来接我回家。”他说,眼睛里闪着光。

我们聊起这些年的挣扎。他说,总觉得自己“不聪明、孤僻、敏感、自卑”。他的眼神逐渐暗淡。

“面对病魔十几年,我感觉涛涛很坚强很有勇气。”他显得有点错愕,我问道“我现在夸你,你有感觉我在说反话吗?”他又一次愣住了:“没有,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。”交谈中他也说了不喜欢“聪明”这个词是因为在学校以及家人因为自己成绩不好一直说他笨,但当我问他:“学校里有没有人对你好?”

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:

“有!有好几个朋友……他们愿意和我玩。后来我不读书了,他们还会打电话来问我过得好不好。”

“那妈妈呢?”

“妈妈也很好……会给我买吃的,带我出去玩。”

他说这些话时,脸上有一种恍然的神情。

涛涛或许也意识到一路走来,也有许多人的关心,他眼里的光越来越亮。阳光终是撕开了黑夜,进入到了这名小小的“刺猬”心中。像一个人走在漫长的夜路上,忽然抬起头,看见了满天繁星。

 

向光而行

出院那天,阳光很好,他收拾得整整齐齐,站在走廊上。

“涛涛今天要回家咯。”

“是的,哥。”

他也与我诉说了对未来的想法:“我想学电脑。”但他也知道这只是一个愿望,他告诉我我回去一定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。我告诉他,这条路不是一朝一夕就会解决的,

我拿出我早就写好的一张贺卡,“以后感觉‘敏感’的时候,可以看看它。希望你可以想起来,与“敏感”对话的方式。”

他接过卡片,很郑重地说:“谢谢哥。我回家一定努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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护理后记:与“敏感”共生

涛涛的故事,关乎“敏感”,更关乎信任。

他的“敏感”并非凭空而来,那是多年被否定、被伤害后,精神为自己构筑的防御堡垒——墙很厚,为了保护那个曾被叫做“傻子”的小男孩。叙事护理要做的,不是强行拆墙,而是帮他开一扇窗,让他看见:墙外并非全是敌意,也有递来的橘子、解释的耐心、母亲的拥抱,和朋友的陪伴。

他从一个被“回声”控制的人,慢慢变成能分辨“回声”与“真实声音”的人;从一个被“敏感”袭击的人,慢慢变成能预感“敏感”来袭、并提前问一句“你是怎么想的?”的人。

精神病性症状或许无法根除,但我们可以帮助一个人,与他的症状建立一种更清醒、更有尊严的关系。当涛涛说“我一定努力”时,他努力的或许不是“消除敏感”,而是学习如何与这个长期的同伴共存,甚至对话。

风起于青萍之末,浪成于微澜之间。护理有时,便是于微澜处投下一颗理解的石子,涟漪荡开,或许便能撼动那片名为“孤独”的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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